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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> -> 卷之三

《卷之三》[View] [Edit] [History]

1 雒陽陷,上常寧涕泗,自傷以天下之大,不能庇一親叔。遣內臣、戚臣偕禮科臣趨視,賻恤良厚。先是,徐州獲豆如人面,守臣封進。同年丘公瑜私語余曰:「菽,大豆也,面形具有授首之象,應在親藩。」旋驗。
2 鄭世子素不靖,王老,政在世子,至是薨。頗籍籍,傳有異,故遣使趨驗,有跡,縊世子以聞。時禮都諫徐公耀實奉命行,還擢太常,尋晉僉都御史。
3 皇五子薨,皇貴妃田氏出也,為上鍾愛。幼奇異,薨時頗有所見。追贈悼靈王,命閣臣擬號,加「通玄妙應真君」。禮部難之,上悟,為罷「真君」號。初欲正孝定、孝純二太后「菩薩」之稱,因亦中輟。使知明主可以理奪,則「通玄妙應」之號亦可無擬矣。然閣中每將順而以匡救委部臣,幸而轉圜,則閣臣陰居回天之功;不幸而逆耳,則部臣獨當攖鱗之禍。所以為閣臣易,為部臣難;為堂官難,而為司官尤難。為當日署祠司者,聞正郎有人狂喜,如釋重負,蓋進恐得罪君父,退恐怨及朋友。聞之李唐谷云,時省台諸公共耽耽于祠司,儀注一上,則必以他事衊之,不墜之深淵不止。噫!亦危矣。
4 孝定皇太后外家李氏富,擅都下。初神祖孝,奉長樂,待之厚,至是以有警用詘,索捐助十萬金,不應;上怒,幾沒入田宅。會皇五子病篤,云九蓮菩薩形見,以為言。九蓮菩薩,故孝定宮中道號也。旋復其家,予襲封武清侯爵。陟降左右之靈,蓋真有也。
5 上追念孝純皇太后篤生恩,欲布衣蔬食終身,示報宮庶。王公廷垣疏諫,上手諭閣臣:「朕以布素一事為王廷垣所譏,中微言孝純崩異狀,有繋帛痕,亦出自悼靈王口中。」宮闈事秘難明,上驟聞,痛悼,不便宣傳,僅以之密諭閣臣,鮮知者。余後翻閱起居注,為所親見。布素事難行,兆亦非吉,聖孝則千古為烈矣。
6 繪孝純尊像,遣工詣新樂候劉文炳宅,受瀛國太夫人指示,上外祖母也。繪成,迎入禁中,文武官列班侍,仍擇吉同貞皇帝後尊像恭藏內殿。臨期,上中夜趣興,余幸偕祠部伯兄趨到,百僚多後至者,門闔不得入,內閣謝公陞亦然,至自請削職繋獄待罪。旨慰存之,餘奪俸一二月有差,視閑朝例。
7 張真人,朝班舊站二品末,忽越次擠,都察院下之眾駭然。時齋醮頻興,上注意,屢呼大真人,不名。賜禮部宴,部議准蕃僧灌頂,法王例宴設靈濟宮,用內臣陪從之。本禮侍王公錫袞、蔣公德璟議也,時謂得體。尋命工部為真人造獅子府,恩大優渥。
8 詔宋儒周、程、張、邵、朱六子,有功聖學,宜改稱先賢,且命輯全書進覽。按廟記,惟十哲稱先賢,余世代為序,稱先儒。眾議仍先儒便,不可。隆儒重道自美事,惟六子遂巋然,處及門左丘明輩,上覺亦未安耳。屬聖意所向,莫能堅持,亦祗行之。國雍止,諸郡國罕有改者,輯書事終落落。信昔人汗青頭白之恨。
9 孝陵龍脈所經,多為民間開挖灰窯,或附葬。事聞,遣成國公朱純臣、新樂侯劉文炳、禮部尚書林欲揖趨視,賜宴中極殿,給路費行。時成國督京營,欲選營兵千人護從,且攜營篆往。禮侍王公、蔣公諍,不可,得旨裁其半,篆留別委。成國意恨恨,抵南都頗有煩擾,復為台省摘及,卒賴林公委曲調停。閱歲,還繪圖呈覽,上謂禮臣深明於形家之學,嘉獎良至。同時各部正卿惟林公最蒙眷,進退如禮,有盛平耆舊風。
10 侍郎李公紹賢自詹事改理戶部,錢法意不懌。嘗即署中新治一軒榜,曰「飲冰」,詢即屬「知吾名軒意乎」,或以「受命飲冰」對,李曰:「不然,吾若不獲還詞林舊席,當服腦子死是耳。」傳者哄然。未幾,敘還原職。
11 周公延儒每語人,宰相不答錢穀之問,詞林改計部非,是惟兵機宜暗曉,備帷幄籌。議改一員為少司馬兼學士,初擬余,辭;再擬同裡蔣公,亦辭。周公意咈,然逼於眾議,乃即家起倪公元璐為之,余輩所為力辭者。固以樞貳儲督撫,選封疆,重寄未易擔承。時大司馬陳公新甲勢方橫,亦不樂與共事故也。周公前佐禮部,嘗躬請督師,不允;以是得上意,頗示自嘉。其後繇元輔驟出視師,甫移足,謗議囂然矣。天下事談何容易!
12 庚辰廷試,上就中選四十人入對,自鼎甲外優補科道吏。兵部屬有進士某,試牘偶忘提頭,旋追改,塗注滿紙,亦與選中,得御史。時方急材,不復以區區帖括為意矣。同邑蔡公肱明臚傳首二甲,應授禮曹,竟從新例改兵曹,亦稱異事。
13 會試後,舉人乞恩就教,忽有旨,概授部屬推知。其廷試貢士亦選百餘人,一體擢用。閣臣陳公演揭請,上手報數百言,有「贊襄在卿,威福惟僻」之語。諸人輒自稱「庚辰特用」,請釋褐豎碑。窮鄉俚傳或呼「御進士」,至有給假家居,公用進士冠服者,尤可怪也。余後在閣,見江右一舉子疏,自許「榮均及第」,駁之。比旨下,已從刪削,知聖意不欲人議及。
14 經筵,余叨講《尚書》「帝慎乃在位」章,末以審幾為祝,願上「廓大公之道以應無窮,斂神武之威而歸不殺,及舉錯合萬方公論」云云。時黃公道周繋未釋,故微及之。司寇劉公澤深出,遇余,舉手曰:「知公講苦心,言言規諷。」余亟遜謝之。空言濟得甚事?先帝雅,不能受直言。聞此講而無忤色,想必有動於天懷者。後來鎮海得生,即權輿此,宜興特迎機而導耳。誰謂空言不濟事耶?
15 余戊寅以封差行,所撰講章已及「托六尺之孤」章。比還朝再補日講,越兩年,仍以「弘毅」章接講,豈兩年間多從罷輟耶?舊例,或邊警,或祈禱,或聖躬微不豫,講暫停固。時事多艱,益追想初年緝熙之學。
16 新考選省台謁政府謝公陞,忽與深談朝事,微有謗訕語,為諸少年交攻,落職去。謝城府素深,阻即隻字未易,窺探忽至此,若魔祟使然。既歸後,有遇其易服騎驢來往畿甸間者,不解何故。
17 僉都御史一官,夙號雄劇,邇年稍不利。以余所見,陳公乾陽、宋公鳴梧、徐公耀、張公瑋俱卒官,豈害氣偏中於執法乎?宋父子並官僉院,亦世家盛事。
18 吏都諫阮公震亨起掌計,關防頗疏縱,有通賄聲。逮繋累年,所株連縉紳甚眾。阮非全不自愛者,緣䁥信舊役丁某言,丁因藉為奸利小人,真不可作緣,可為後鑒。阮舊官大行,余素交,省垣後始漸落落。
19 御史駱公振飛按部偶檄余邑,取二紗充饋送。邑令戈公簡疑有他端,具盈箱進,路恚甚,幾欲指參,余輩為力解,始罷。路猶矯自振刷。繼是如光州慈谿某公,每巡歴,索緞紗犀晶等物,動累什百,下吏疲於奔命,日新月盛,不復知其不可矣。
20 考試官撤棘後,簡點試錄,間赴撫按宴,留旬日,亦恒事耳。未有偕直指宴累日,夜選勝征歌,解衣墮幘,並日徒諸房考飲,如丙子某公所為者。先是,癸酉,余同年馮公之驥同給諫劉公安行,試閩,放榜甫三日即行,遍謝贈遺。兩公清德,閩至今猶豔道之。
21 參政曾公櫻在閩,雅負清矯,忽為廠衛陰緝,稱有人來京行賄營升,見獲贓五百餘。輿論駭然。鞫實,云繇鄭帥芝龍素德,曾陰代打點,原非出曾意。撫按交章暴其枉,鄭亦具疏引罪。事達禁中,曾逮到刑部,甫一夕蒙寬釋復任,鄭僅鐫級自贖,遠邇鹹喧傳聖鑒云。時士民為曾伏闕者頗多,御史劉公光斗偶詢余:「貴鄉曷昌感曾乃爾?」余以實對,劉笑曰:「奸民當更感也。」曾舊守昆陵,意主抑強扶弱,傷偏執,即在閩亦然。斗栳一案,遂為余郡數十年禍端。
22 同時宦閩有施公邦曜、徐公世蔭與曾公櫻,稱鼎立。施至副都御史,都城陷,抗節死之。曾至少司空,以登撫失事,仍逮繋脫歸。徐精吏事,屢舉廉吏第一,或云課實在施。曾右擢撫安慶,時值兵連禍結,苦難措手,未幾罷用。違其才,或不無廉,頗趙人之感耳。
23 中丞熊公文燦撫閩,用招撫著聲;既移官總督,仍欲兼用之。楚獻賊狡,陽撫陰叛,熊日墮籠絡中。時楚楊公嗣昌、姚公明恭居中,主熊議甚力,事敗亦不能救也。熊竟伏法,蘄水破家,鐵盡。今其子僑寓閩中。
24 總制傅公宗龍以「大司馬頌」繋,得釋用。余舊識之,瀕行見過,語諄諄。師旋敗,創甚,不屈死。憶傅語余,此際洪公丞疇當最危,丁公啟睿當危次之,己又次之。噫!詎知傅敗之在二公前耶?又詎料二公之終不死耶?
25 督師盧公象昇師潰,力戰死。恩恤久稽,諸臣多為訟言者,上終怒不省。聞盧與監鎗大璫左,初幾沒。其死敵狀賴監軍楊公廷麟為裒,遺骨還報,事始白。大都督撫與鎮弁爭,弁勝;與監璫爭,璫勝,習為固然。同時順撫趙公光抃罪編戍,頗亦坐是。
26 同年袁公繼咸初視學晉中,忤某直指,被劾,逮入都,諸孝、秀多白其枉者,得赦出。馴撫鄖陽,會襄陽陷,禍及襄藩,法應從坐,復蒙寬釋,時實以才見原獲徼。上屈法憐才,恩僅東撫王公永吉暨袁二人耳。當某璫總理戶、工二部時,欲用部堂體,見袁時疏糾之,負磊落聲。與余舊,文酒相得,後累官少司馬督師。
27 孝廉卜三奇,獲嘉人,能詩畫,談兵娓娓可聽,以計偕到。偶給諫周公而淳出閱視河間,城守挾偕行,遇河間陷沒,空以性命殉人,可歎也。又,汝甯守傅汝為困危郡久,城陷,投濠卒。二公並余畿楚舉士,其畿南諸生先後沒尤多。亂世功名,真去之惟恐不速。
28 給諫胡公周鼒疏請加懿安皇后徽號,逮下獄。上素事嫂盡禮,后父張國紀見自太康伯,晉封徽號稱自可緩。屬少年喜事之過,疑有陰誤之者。
29 江夏賀公逢聖得請致政歸,上心念之,瀕行,召入宴中極殿。適余輩以枚卜召對,候殿門外,見賀宴畢拜辭,放聲哭,上連呼住,不為止,哭拜無數。從來無人臣哭殿上禮,且於形非雅,兆非吉,眾咸怪之。同時費縣張公四知亦罷歸,亦獨宴餞賀,見聖度權衡之審。賀歸未幾,值武昌破,沒水卒,亦其應也。
30 召對,余幸偕蔣公德璟、吳公甡蒙點用。自詞林外,同列名廷推者六七人,宋公玫、房公可壯、張公三謨。對入,辭晢,忽奉旨嚴駁不堪,著吏部回話,且旨即附見於余輩點用疏中,尤屬異事。余再疏辭云:「茅欣拔茹,適當師濟同升之期;堂泣向隅,終有恩威異用之感。」蓋陰指是,寓諷。聞蜚語流傳為山東人自相排擠致然,或疑出宋公之普手,無確據,未知信否。
31 越上,尚青袍御中左門,皇太子、二王旁侍立。召吏部、都察院,切責濫狥狀。太宰李公日宣、吏都諫章公正宸、掌道御史張公煊,同前推宋公、房公、張公俱下獄,聖怒赫然。時召帖無詹翰名,僅蔣公、吳公以部侍趨赴出班救,弗解。首揆周公延儒日偶病,在直,自己巳枚卜喧呶後茲再見云。
32 余輩以季夏月杪上閣任私。念昔人舉大事,多避晦朔,晦日月皆終,疑非吉屬。首揆周公頻來催,且云即日孟秋朔,上享太廟,閣臣無弗出陪祀理。勉諾之,意終怦怦。後果致參差,同事中有冒重譴去者,周公亦終不免。孤虛避忌之談所從來遠。
33 初召對,行面恩禮,因環跪,為冢宰李公、都諫章公等祈寬。首揆周公以恐傷聖度為言,弗允。獄具,直批從戍遣出。獨斷李公寬和有度,人咸樂親己微,不無委狥之過。上嘗面責其瞻顧情面,多繩之有素。朝更夕改,旨自出而自忘之,先帝用人行政往往如此。上無道揆,下無法守,真莫甚于斯時。
34 處分李公,旨明諭此後枚卜照舊推詞林,惟吏部尚書、都察院左都御史准陪推,餘概罷寢。海內欣傳,庶幾睹昇平舊事。乃甫踰年,而再為特簡者仍見告矣。煌煌明綸不能保其金石之信,孰為為之?
35 早朝以聖躬偶患嘔吐傳免,閣臣具揭候安,因勸葆精嗇神,節宵旰勞。奉旨:「輔臣忠愛之心,匡正之意,溢於言表,傳詹翰官擬諭褒嘉。」眾驚出意外,固辭,弗允。於是詹翰官擬進,比敕,頌上親灑宸翰數百言,龍翔鳳翥,極雲漢昭回之觀。共詫稀進遘云。
36 少宰王公錫袞循例候安,亦蒙褒嘉,晉服俸一級。先是,王公與枚卜召對,上固欲用之,弗果。適雷公躍龍起,少宰未至,時令王公代兼攝部篆,而以雷改南京用,未旬日,遠躋二品,稱異數。王公旋復歸,倘稍久于其任,大用何疑?益信行止之有命也。
37 興化吳公甡協理京營,為首揆周公薦入閣。初,陳公演意弗善也,事難顯沮,特具揭以整頓京營為詞,上是之,幾輟吳入閣,賴周公力請始定。陳公機最深,即于余亦加萋菲,周公嘗微及之。既同事,余執後輩禮惟謹,顧氣味不投,畢竟為所陰中。
38 方枚卜,有倡為「二十四氣」之說,遍帖都下,凡時流稍負才名者咸羅入其中,余偕吳公甡與焉,莫測所自。後省台屢有及之者,姜公埰至蒙重譴。余嘗于御前同吳公叩頭詳白其故,議始息。
39 總憲劉公宗周初以少司空抗疏,革職歸,即家起少宰,未赴,連拜疏勸上勿溺情。二氏學多規切語,聖意不悅。晚御中左門召對,問曾見劉宗周疏否?周公對見過。復問何如?周公揣知微旨,對:「其人素著清執,議論略迂。」上曰:「清執須為朝廷做事,若徒尋好題目,博自己聲名,便是假的。朕記昔人有言:甯為真士夫,毋為假道學。」周公對:「卻非假的。其人苦節已數十年,實是真品。」上曰:「如此,尚做得些事乎?」周公對:「盡做得。」天顏漸霽。周公善奏對,數言尤中肯綮。余按:「寧為真士夫」二語,出我朝邵文莊寶,不審何自達御覽?博綜今古之學,即是可推。
40 司馬陳公新甲起家乙榜,繇邊道奪情驟擢,最蒙眷,言路屢攻之不動。每召對,虛懨辨給,首揆周公亦喜之,同鄉陳公演右之尤力。或余輩擬旨稍嚴,輒為祈改。至是逮下獄,論斬。閣為揭救,乞暫緩須臾,俟秋後決,不聽。是日值講期,周公私向余歎云:「朝端殺一大司馬,漠若尋常。」上神威不測至是歟?
41 內璫劉元斌統禁旅剿李青山寇,頗有功。師還,或言其縱兵淫殺狀,南御史王公孫蕃疏劾之,驗實。上蚤朝,面獎賞御史,立逮司禮太監王裕民,並元斌下詔獄。裕民久侍左右,見秉筆司禮親重視外廷首揆等,元斌其名下也。上以其狡飾,屢詢不實對,怒甚。周公難顯諍,第用「因物付物,以人治人」之說進。未幾,劉、王竟死西市。時每召對,閣臣、內璫輒屏數丈許,語畢,呼司禮監官來,始應聲進,既莫測何語。至裕民事,益怪恨,謂閣中陰有意殺之,將來周公禍始是。
42 初考選概收,台省苦猥濫,議汰數人,南御史王孫蕃幾在汰中,緣是疏免。及都察院再考,有被汰御史張希奎,楚人,憤甚,直疏攻總憲王公道直,坐為民去。時謂王福至心靈,張禍來神昧,相傳為笑。
43 上召對偶及魏忠賢事,云:「朕為信王,于皇兄非能數見也,請見多為忠賢辭阻。有丞奉徐應元疏請贍田,忠賢怒抵之地,以疏無『廠臣』字。承奉悟,再易疏進,始得請退,以疏稿呈朕,祈熟觀。朕問何意,旁一老承奉云:『殿下何必問,今世界大都如此矣。』」語畢,因云:「舊輔臣黃立極謂『皇上也曾稱頌過來』,蓋指是也。」撫掌大粲。又云:「忠賢目不知書,何能為直?皇兄過忠厚,為所欺耳。然忠賢每見朕,輒有懼色。」眾頓首賀,信英武懾伏有素。
44 王裕民既誅,諸勳戚多請所籍沒第宅者,弗許。懷遠侯常延齡疏入,上以開平王開國功,後裔零落可念,特批予之,驚出非望。知聖意所風厲深遠。
45 張真人應京,亦疏請王璫宅業,奉批給屬同官蔣公擬旨,意難之,以工部見為真人造獅子府,恩太優濫,宜罷給。首揆周公云:「小事耳,姑將順是。」蔣公持不可。比旨下,果如所駁。明主可以理奪,故非虛語。
46 勇衛營原招納降丁三千人,久橫輦下。僉議夷性獷悍,久留慮生變,請撤赴薊鎮,聽該督撫約束,從之。瀕行,諸夷丁彀弓勒馬,偶語洶洶,猝以情形叵測聞。是夕為往復圖維,至丙夜始罷。降丁實驍健,但難畜耳。當有警時,倘留此三千人營中,禍甯易弭?
47 都尉鞏公永固疏請復建文廟號,偶召對及之。上有難色,余進曰:「此大典禮,海內屬望久矣。在成祖形跡間,似有所疑,若以太祖大公至正之心視之,則聖子神孫俱屬一體,何疑之有?聖明在上,誠千載一時,願以太祖之心為心,即賜舉行。」同官多助余言者,上終以事體重大,躊躇不果。
48 召對,周公為張采、張溥祈寬,云二人肯讀書,博通經史,為東南士子所宗。諸言官離書生未久,夙慕其名,致隨聲附和,非他有所黨比。因言即如黃道周,亦以多讀書得海內士大夫心,與張采、張溥同。蔣公因稱其博學清修狀。余進曰:「道周見蒙永戍,凡永戍之苦,視死刑尤甚。死刑罪止其身耳,永戍且及子孫。閩楚隔遠,道周子幼家貧,流離可憫,倘可改充附近戍,徼恩非淺。」周公旁颺言曰:「也不爭近戍、永戍,皇上倘憐其才,倒不如索性用他。」上不答,微笑退。隨奉御批:黃某准赦罪復職。閣中驚喜相賀,朝野歡傳,競頌聖天子如天賜,有泣下者。
49 黃公道周既復官少詹事,余因召對,為同年葉公廷秀極言其清苦力學,且銜恩負咎圖報狀,上亦有轉圜意。會省台連章稱讚,並薦及解公學龍等,疑竇開,機會遂塞。上恩威自出,惡臣下矯之為名,諸台省非可遍諭,往往以急性激成滯局,事非一端。當葉公廷杖時,省台何無一言?窺機有可乘,又急於讓之為名,而反以阻其向用,非可以言而不言,則不可以言而言。惡在其為言路也。
50 上于乌程、武陵二公也,台终注意,尝谕云:故辅辟仁何罪?直口益谦,益科场重,致犯众怨耳。使鄙仁老在,朕尚要用佗。又曰:弃阳陷嗣昌,犹知愧惧以死。朕一夜梦嗣昌衣冠来见,若平时翔,人称科道官设论不公。朕云:昨见兵科都给事中张谮彦一疏,持论稍平,嗣昌揺首也不见得。朕既醒,异之,因命予谕祭一坛。诸臣不敢对,语渐传,咸谓武陵负何宁爽,至动明王之梦。余后南归,过广陵,口私语都谏姚公思孝。姚曰:武陵生为奸人,即其死亦奸鬼。屯稽大臣没后,通梦于帝,唐惟虞世南及我朝世庙时熊聊不多见,事称怪特。
51 上于烏程、武陵二公始終注意,嘗諭云:「故輔體仁何罪?直以參益謙科場一事,致犯眾怨耳。使體仁若在,朕尚要用他。」又曰:「襄陽陷,嗣昌猶知愧懼以死。朕一夜夢嗣昌衣冠來見,若平時,愬稱科道官議論不公。朕云昨見兵科都給事中張縉彥一疏,持論稍平,嗣昌搖首云『也不見得』。朕既醒,異之,因命予諭祭一壇。」諸臣不敢對。語漸傳,咸謂武陵負何寧爽,至動明王之夢。余後南歸,過廣陵,以私語都諫姚公思孝。姚曰:「武陵生為奸人,即其死亦奸鬼也。」稽大臣沒後,通夢于帝,唐惟虞世南,及我朝世廟時熊翀,不多見,事稱怪特。
52 皇貴妃田氏薨,先皇五子悼靈王殤,無何皇七子繼之,追贈悼良王,皆妃出也。余為撰贈冊云「魂依恭淑,痛並悼靈」,恭淑為妃諡,二語敘王母子兄弟間頗稱簡切。每歲節,妃及悼靈王前並用祝文。
53 賜遊西苑,先命錦衣衛備馬候,許騎行禁中。同遊自閣臣外,合勳臣、部臣十三騎,出西安門,曆圓殿,踰金鼇、王蝀二橋,小憩。頃之,上御明德殿,入行禮,賜宴廷,坐席棚下,左右分列。宴用金葵花杯,注酒奉饌俱光祿寺官。上亦即殿上宴。酒畢起謝,召同成國公、恭順侯暨吏、兵、工三部署篆侍郎,商略久之。尋命放火箭、火槍,勢若龍蛇,所及數百步外。晚辭出,經紫光閣,閣前即太液池,時為壬午季秋七日,荷柳未殘,鷗鷺群飛,依依有江南意。因復上馬,沿堤觀水磨、水碓等物。歸抵閣,已薄瞑矣。惜當日不及詳記,歲久依稀憶錄,遺漏已多。私詡為蓬壺瓊嶽之觀,亦何遠過?
54 司馬馮公元飆對客喜漫談,在御前亦爾;雖其家人猥瑣語,亦以上聞。如云「臣兄津撫元颺頃中風疾,遇廣東會試舉人,購得牛黃丸,始漸蘇醒」,諸如此類,難更僕數。每遇馮公奏事,剌剌不休,諸同官為腳痹終日,上恒傾耳聽,不為忤。所謂魚水之緣者乎?
55 馮公元飆忽詣閣請見,有喜色,云汴圍解,周藩及巡撫各官已渡河。詢之,徐及河決事,余駭然,奈何以百萬生靈易數十人命?當有他故。久始知諸臣困圍中,援絕計窮,藉決河自救,冀乘漲浮筏出,即滿城魚鱉,不遑顧矣。馮公時以侍郎視篆,惟慮失周藩為罪。驟聞之喜,未細思耳。後有旨升賞巡撫各官,益屬乖濫。是役也,巡撫嚴雲京及河北道楊千古實圍城中,諸公諳通機關,故決河流以潰汴,百萬生靈不能獲濟者百一。賊據高阜避水,實無所傷。總督侯公盛言賊淹沒已十之七,且云初出都時,祈簽關廟,有「不用干戈盜賊」之語,今果然。聞者哂之。然人心喁喁,謂朝中清議自在,即在事諸人亦惴惴。及得旨升賞,輿情悵然。賞罰無章,何以為國?
56 頒敕戒諭諸臣,有「科道官替人保留、保升」等語。給諫姜公埰疏辨,內云「陛下何所見云然?」上大怒,謂埰「敢詰問朕!」廷拏,下詔獄,楚毒備嘗。少司寇徐公石麟至,因是去國。姜自率筆語耳,不圖得禍之重。
57 考選召對諸推知,閣臣並冢、憲二臣入侍,賜坐,給筆札,几前命錄所對語。冢臣鄭公三俊、憲臣劉公宗周竟輟筆,惟余輩草草登記耳。對訖,二公另出班奏,考選屬部院事,兵部不宜預題十餘人,奪臣職掌。且言諸臣或以軍功、城功減俸,行取近速化,慮啟幸端。上用他語諭慰之,意色不悅,實御前考選非體,易致贗售。二公侃侃執爭,亦自是老成舉動也。
58 上仍將考選姓名發閣臣看擬,事屬首揆為政。余見周公所擬定,前列諫垣,信錚錚極一時。選踰年,公罷政歸,所倡先發難,醜詆不遺餘力。即曩前列數公中,有絕可怪詫者。余別公詩:傷人可但防荊棘,桃李栽成也礙衣。要世態從來如此,無足深歎。
59 舊總河劉公榮嗣坐贓二十余萬,追比法窮,盡從豁免。閩陳志廣計部,其門人也,榷滸關,以歲荒缺額七萬屬余票擬,亦免追補。余途遇三山某同年,謂陳實以饋周千金致然。余笑曰:「以千金而免七萬,所得不已多乎?」事往往類此。
60 時鄭公三俊、劉公宗周、惠公世揚,並以舊德布列大僚。黃公道周、倪公元璐召未至,起廢賜環。疏間下,上朝講頻仍,閣臣晨夕造膝。自崇禎十二年以前逋餉概蠲豁,刑部鎮撫司罪囚清出三千餘人,廠衛斂手,經年罷榜掠聲,士大夫免羅織株連,時事差亦可觀。喁喁望治,獨宵壬恨刺骨耳。群閹佐之,潛媒孽其間。無何寇驟入,聖意中移,自是機局遂一變矣。
61 召候考縣令王爕、蘇京、王漢入對,並授御史,遣監軍。漢,山東掖縣人,余丙子畿闈舉士也。令河內,治聲冠一時,旋改巡按河南,甫三月,超擢巡撫。漢負才略膽決,屢剿寇,躬冒矢石,自視在韓襄毅、王威寧之間,中州人尤盛讚之。每書來,余輒舉,懼謀為祝。
62 周藩既避水北渡,泊河干。上遣都尉劉公有福、中允衛公胤文齎璽書勞問,仍發十萬金,命御史黃公澍前往賑濟諸被難宗民。黃舊官汴司李,困圍城,備嘗危苦,既受命,頗遲回,不即赴,上特呵趣之。竣事還,復命按楚,所蒞俱險途,其人頗不為冢、憲二公所喜,煩言日至。臨發,過余辭曰:「疾不仁,已甚亂也。某縱真不肖,亦不宜見逼至此。」余蹙然,用好語慰勉之去。
63 御史寗承勳疏有所諭劾,或云屬某代草,非寗筆。上聞,召面對,命誦前疏,寗懵然不能盡舉其詞,坐降謫。時台省機鋒閃爍間不可方物,如御史衛某出巡關,有傳其留印信本紙,某同年所隨繕寫入奏者,蹤跡尤異。抑上安從聞寗事,或別有偵報耶?
64 同年丘公瑜,自宮坊即與杖卜,屢裒列。是年頗不譽眾口,諸省台苦聊蕭之,或以善武陵楊公為辭。值其鄉錢天錫、廖國遴交通事,益滋葛藤,余力解之首揆周公所。丘時有家難,杜門乞歸,即余亦代擬旨允放。宸眷終諭留,馴至大用,要其沖襟達識,自非浮言所能間也。當日仍允歸,為福省後一著。
65 屯撫袁公繼咸業經點用,閣循例填銜,忽改票,莫測何繇。徐思袁公甫釋自戍中,或聖意隱示鄭重,因改加「赦罪圖功」等語,末云「如不效,前罪並論」。票上,隨得請。共歎袞鉞一字不輕假如此。
66 給諫熊公汝霖疏有「二祖列宗之靈飲泣地下」語,御筆塗抹,坐謫外。理宜稱天上,不應地下,然亦小遇耳。熊先有疏規,首揆周公洗心滌慮,周即其座師,怒疑下石事,無確據,總揆地一疏不得。
67 講筵例寒暑暫輟。是歲仲冬輟講後,上忽精勤,每日輪講官二員,講《大學衍義》及《寶訓》、《大明律》諸書。一夕御德政殿,講《西銘》,諭閣臣曰:「宋儒程子有言,人主一日之間,親賢士大夫之時多,親宦官宮妾之時少,則自然君德清明,君身強固。語最有味,朕恒熟誦之。」于時邊報紛紜,講自若,以其餘裁決機務,夜分始罷,或隆古未卜何如耳。漢唐以來,良所稀見。
68 詔大小臣,許面陳朝政,投進職名即召見,有敢阻滯者斬。於是庶僚末品競叩閽求對無虛日,如中書舍人呂兆龍連對三次,奏稱「三日不見皇上,即坐臥不安」,甚至田皇親僕黃鳳、周皇親掌家董承憲,咸偽冒弁流入見,瀆褻已極,因有熊公開元事。
69 行人熊公開元自諫垣謫補,負才名,嘗于文昭閣面對,頗稱旨,因再求見。己奏事畢,請間,上為移御內殿,屏左右,惟閣臣侍。熊請更屏閣臣,意效范睢說秦昭王事,首揆周公請趨出避之,不許。熊稍失措,遂面訐周公短,周亦奏辨,請罷斥。上以熊小臣犯分,且詭稱密奏非是,叱出,命補疏。越日疏下,余為擬,姑不究。內批鎮撫司拏問,逼供同謀,尋同薑公埰各廷杖一百。案駁經年,朝端脊脊多事,自茲始。
70 姜公埰、熊公開元繋久,遇召對九卿科道,各以恩宥請。左都御史劉公宗周請尤力,且援黃公道周事為比。上曰:「黃道周系特恩,何得妄援?」劉益抗陳,不少挫,云:「皇上即加臣斧鉞之罪,亦不敢辭。」上怒,聲色俱厲。僉院金公光辰復從旁代述劉意,並叱出候旨。諸臣為引罪求寬,不允,駕暫起。良久,上親批:「劉宗周革了職,刑部擬罪具奏。金光辰降三級調外。」遣文書官齎示閣臣訖,即發下。余心念劉累朝老成,所爭執事正,倘令身就牢獄,謂朝論何?謂主德何?亟語首揆周公,宜留批面奏。周慮文書官不肯授,難之。余躬請之文書官曰:「旨漫抄發,暫留此。少頃再召,閣中尚有所陳。」適其人年少和雅,答云:「容詢敝堂翁可否。」嗣聞司禮王公意亦緩。於是上張燈再御,周公兩手恭奉批,余輩同入,跪案前奏:「劉某罪自難辭,念已老,律有『七十以上收贖』之條,伏望聖恩免其刑部擬罪。」言再三,上徐曰:「果已七十乎?」對:「誠然。」上略起,俯手接批,思移時,改云:「姑念輔臣申救,奏其已老,着革了職為民。」眾叩頭出。噫!當日亦殊費苦心,有封還奏書遺意,誰知之者?
71 方諸臣之為劉請也,同邑蔣公以「唐太宗能客魏征」為言,上怒曰:「他安得比魏征?」久之,曰:「唐太宗才,朕萬分不如;若論德行,亦不讓似他。」既退,周公頗咎蔣失辭,余不解何故。周公云:「前有以漢文帝方上者,蒙駁『何得用漢唐中主比朕乎?』意蓋在唐虞三代間也。」上取法於隆,誠美事,要躬勵其實焉可矣。蘇轍稱引漢武,哲宗亦怒,其實哲宗能及武帝萬一乎?人苦不自知,往往類此。
72 左通政衛公景瑗出撫大同,自意資序高,不宜外擢。先嘗劾宜興周公,疑周故厄之,實不然。其後趙公維嶽且以通政使撫順天矣,京卿膺節鉞,寄自正理,不猶愈於少參僉事之躐躋者乎?各撫如馬成名、潘永圖、李鑑、何謙並自廢籍驟遷,即督師範志完亦傷速化,卒傾覆,無一全者。疾行多顛躓,信然。太常、光祿、太僕三卿寺及京府尹皆三品也,累朝多以節鉞出者。左通政四品耳,何謂不宜外擢?
73 司馬張公國維自總河尚書召入,疏稱離家久,乞四十日假歸省母,旋即赴任,許之。嗣因時事警急,不敢歸,星馳入都。上喜為大臣先公後私,誼嘉獎再三。後得罪逮到,徼生還,大都得力此舉。
74 司農傅公淑訓值有警,外解稀到,饑軍嗷嗷無所出,面奏願以身為質與皇上,當出帑金五十萬,候解到補還。上曰:「卿是何言也?宮中、府中均屬一體,朕內帑若贏,餘豈有不為軍國用之理?」朝退,隨發二十萬。約略軍興以來,所發戶、工部暨督撫踰數百萬金,不為少,但用之未必一一如法耳。「補還」說更屬畫餅。
75 御史魏景琦家居,與總兵劉超交惡,超殺魏一家,據永城反。城中仕紳如丁魁楚、練國事等,皆被拘禁。詔移師討之,巡撫王漢師抵城下,超不出。諸紳密通,約內應,五鼓啟北門,納師直攻。超勢垂窮蹙。會暴雨,漢營城外,自步入登城樓,手持免死票,大呼「勿混殺我百姓」,忽超弟越率百餘騎來,漢意我兵,即越騎亦不知為巡撫,揮刃立傷漢。事聞,上當寧泣下,中州人並痛踴失聲,謂漢死事無可為者矣。漢善拊循吏卒,意氣英發,感動人。方擬屯田扼險,招徠各山寨豪傑,兩河回應,不意死,全域遂壞。朝議益發兵,超、越就擒俘獻,磔都下。詔贈漢兵部尚書,蔭一子錦衣世襲。今漢不死,勳業當別有可觀,亦稍傷輕敵過,惜哉!一子甫繈褓,未知後成立何如。
76 薊督趙公光抃自戍罪釋用,未受事,寇已大入。率各總兵逐寇,過都門,言諸將願一望清光,求賜對,假之顏色。上悅,如所請。召見,命光祿寺備宴,閣臣陪具,儀衛以待。踰午不至,忽疏稱:「總兵白廣恩赴召,垂入城,有密言于馬首,云召非佳意,疑即席擒之。廣恩懼奔還,慮他變,臣立馳詣其營慰安之。」召未能赴,舉朝愕然,不得已改諭:邊報急,諸將免召見,筵席牛酒等物仍齎賜。緣廣恩職鎮薊門,有失汛地,罪方自危,憸弁得乘機要嚇,顧所傷國體多矣。上所為深憾,趙卒置之法,坐是。非外廷耳目所知。
77 白廣恩本流寇部曲,或云即「過天星」,為洪公承疇招撫,攜至邊,家屬從焉。至是有違召罪,懼誅,擁兵自衛。駐邯鄲,匝月索餉,與邯人哄,疏詞悖慢,眾憤然。同官蔣公德璟偕宗伯林公欲楫,數譽廣恩才,微護之,詢故,以洪公所薦為詞。余曰:「當此事勢,即洪公不能自必,何況所薦用之人乎?」一日閣部同議御前,遲回久,余進曰:「此兩言決耳。在兵部宜聲其罪,示法;在皇上宜憐其才,示恩。」上稱善,究亦不能從也。特遣內臣抵廣恩營,厚賜銀幣,仍沿途給餉,送詣督師孫傳庭軍前。孫戰敗,廣恩遂從賊叛,卒符余言。伊雒間有李際遇者,劇盜也。以受撫為名而剽掠如故,蔣公亦亟稱之愚,至中州方知其無當。乃知當軸大臣諮諏宜廣,不可狥一二耳食之見,輒輕譽人。
78 魯藩國故貧,出納亦吝。寇垂攻兗郡,督師範志完分兵遣將,李輔明代防守,不納,貽劄辭,城中守禦已固,請移師,無勞駐止,僅捐十二金為犒師去。未幾城遂陷,范將原劄繳呈御覽。信然可為後鑒。
79 宣督江公禹緒入援,師疲敝,間犯搶掠,得罪去。上自擇大理卿孫公晉代之。孫美風儀,舊諫垣著聲,顧於兵事非習,窘甚,疑政府陷之危地。其實在聖明鑒賞中,非可以口舌與也。孫與僉院金公光辰齊名,同為吳公甡榆里友善,旁睹忌不乏,茲懼特出意外。後蒞陽和任,稱病屢乞休,上嫌一事不做,並疑閣臣代卸責。余邑蔣公至,以是奉嚴倫,詳自記中。
80 督師孫公傳庭,初以他罪擬辟,頌繋得赦用。其人有氣魄,師律嚴,總兵賀人龍屢倡逃,至陷。前督臣汪公喬年、傅公宗龍陣沒,盛擁兵入見,孫立數其罪,縛斬之,莫敢動,以是著名。所料理秦中兵馬器械頗精銳,兩度出關,捷屢聞,並以功垂成驟潰,真堪惋詫,豈殺運之未除乎?或傳孫後入終南山為僧,未知然否?
81 賊中偽曹操,初與闖角立不相下,孫督陰遣招之,有歸附意,事覺,為闖誘。同時有「革里眼」、「小袁營」者,亦沒賊手,咸謂闖自剪羽翼,無能為,不知乃益張其勢,憂方大耳。聞闖稍憚左鎮兵,然每遇事急時,左輒引去。
82 上屢目閣臣,稱昔大臣有自請視師者,緣吳公甡自協戎,擢用,有知兵名,意默然有所屬,吳佯不省。至是楚承天陷,上特御文華殿,嘉贊吳公,屬以剿寇復仇之任,無所辭。時同邑蔣公屢請行,弗許。
83 吳公甡既受命,議繇晉入秦,偕秦督出襄鄧恢楚。咸云西北事見有秦督在,賊方南下,不若開府金陵、沂、潯陽、武昌,規復丞郢,便因議調邊鎮唐通兵,議挑選京營兵三千護行,議移袁公繼咸為江督,通往來路。時寇未出口,道梗,留有所待。上于唐弁、袁督議未允,周公代請尚在次,且間余意吳公宜速行,嫌難出口。一日,當領敕置案上,坐語自如,不一視。余私語蔣公曰:「出自幣頒敕,大事也。受命而惰,吳公其終不前乎?」不幸言中。
84 冢宰鄭公三俊既以奏對失上意,所擬起廢、賜環事皆中格即推升,亦屢駁,換疑閣中有參差形。實斗杓之地,默自轉移,非拔山力所能助也。老人于後進才品,勢難周知,亦稍傷偏聽。至議調儀郎吳昌時選司,余力言不可。初許諾,旋改,知右有陰誤之者。疏上,余太息曰:鄭公禍始是矣。吳素佻狡詭,自附名流,遂一疏外轉省台十餘人,復破例不用陪推。語籍籍,憾者益眾。
85 上覽調吳昌時疏,召問閣臣:選郎每用資深司官,或起家居。遍翻舊牘,無調自儀郎例,因詢吳昌時何如人?周公對,冢臣疏調必有見,願召質之。意亦憚代人任過故也。隨獨召鄭公入,鄭難他諉,不得不譽吳。且舉世廟時,嘗一調為詞事,始定。其後詆周公罪,輒指是。余為辨云:「周某原不承當。上不記召冢臣語乎?」上曰:「當朕召冢臣時,再加詰問,即鄭某已不敢堅承。」天鑒召昭然。蓋繇時局裝罩成,鄭公雖悔之,亦無從自脫耳。
86 總憲劉公宗周得罪去,推李公邦華代,輿論翕然,屬副院張公瑋,卒難其繼。鄭公面奏起惠公世揚。惠自少司寇閑住未久,上難之,閣臣為代請,姑勉從辭。疏久不下,會鄭公罷,立擢方公岳貢。副院示意吏部請別用惠,旨以鄭朦薦為罪,惠革職為民。鄭議處,余思惠素清鯁,起廢籍,蒙恩非夢想,及朦薦,罪不在惠,且原罪止閑住耳。驟革職太重,為具揭救,不允。
87 初,鄭公議用舊銓郎孫公昌齡、林公胤昌典選,旨不許,僅就近起劉廷諫一人。劉盜虛浮望,非端品,苦無得力司官。至議調吳,余後詢鄭公調吳何意,答云:吳與首揆周公厚,欲借吳用周,然亦太委曲矣。時同事二少宰王公錫袞荷上眷,沈公維炳夙負謇諤聲,以鄭公一語不諮及,亦恚,積忤已深,猶得從容成禮,馳驛歸。賴周公力,乃更謂周有意逐,已非余所知也。借吳用周,自所文過飾非。用選郎何事,而可使左右侍郎不與聞乎?偏愎自用,視參佐若贅疣,想亦自知比之匪人,恐同事或衲鑿其間耳。
88 選郎林公胤昌,余同社姻好,交最深。部疏上,亟從臾周公推轂,閣揭亦多美詞,忽奉旨,有「朦升降十五級之官」等語,出御筆,「十五」二字注其旁,捧讀駭然。上萬幾煩,何精察至此?想林在事日,杜絕請托,內璫輩銜之,致是耳。愧不能進一相知賢者,真稱缺事。
89 召對兵部司屬,擬邊道、腹道數人,稍不堪者改別衙門用。內惟蜀張公經對最詳,意氣壯往,旋擢定州道,城陷死之,果不負所言。時霸州道趙公輝死尤烈,範公淑泰、張公焜芳亦以罵賊著節。
90 登撫缺,擬曾公化龍。蔣公有姻,誼避形跡嫌,余力贊之。時議調閩水師赴登,用鄭弁將,曾即家統押前往,勢最便,況其才實佳。余公車時曾見遇,頗有不足。余謂用人,國大事也,從公家起見,詎容參私意其間。
91 閩水師三千赴登,計費安家行糧七萬金,閩撫張公肯堂面對,慮難猝辦。余進曰:水師惟鄭芝龍頗精,鄭鎮漳、潮間,閩、粵共之,費宜兩省分辦為是。旨允行。其後兵部議各省聞警入援,閩、粵、滇、黔稍遠,許折輸援兵銀若干,免調發,閩應折三萬五千金。余謂閩既調水師行,即同入援,視他省之全無調發者迥殊,票從豁免。二事所省桑梓費不貲,差盡寸心耳。為德于鄉,乃爾知先生後福未艾也。
92 御史李公嗣京按閩還,為僉院。毛公士龍特糾疏列多款,時方嚴飭台省,有不職,議行大罰。余召對奏云:「李某在地方誠不見有所振刷,亦無顯過,正是庸才耳。各省巡方類此者尚多,恐不勝處。」李後竟免罪。吳公甡為李邑人,聞言亟謝余,顧余何所私于李公。道厚誼,似適宜是,若其他,有宜從指摘者,余亦弗敢避也。
93 召對武英殿,余先同冢宰李公遇知有所商。是日,李面舉鐘公炌、王公志道、程公注、賀公世壽四人。上問鐘炌以何事去,余對為鄧希詔事。復問王志道得罪繇,對為王坤事。二人並舊大璫語,觸忌弗顧。上終以鐘、王前革職,程、賀僅屬閑住決用,程、賀所推挽未全售,群情觖望。余原約冢宰以李公覺斯並薦,未果。
94 巴縣王公應熊召未到,省台有發其家居私事者。上面諭曰:「朕洞破機關,此乃不沮之沮也,着議處。」仍擬旨敦趨。時眷殊隆,怪後來頓爾扯淡。或云巴縣起本周公密揭薦,周敗,因與俱罷,亦屬揣摩。
95 江南北省台自相水火,遇周、吳二公同籍同事,故相歡,堅欲離異之。吳昌時尤挑構其間,至謂吳公出督師繇周公密擠。及周公身自請行,復謂即日出國門,有意明以速形吳之遲。噫,豈有是哉!憶某給諫語余,各省議論,合皆歸江北,即貴鄉亦然,余不答。
96 閣揭例出元揆手,周公筆舌鬆敏,雅善是,嘗誚余輩曰:「諸公票詞何太板?吾從來不下一呆實字,要使仁者見之謂之仁,智者見之謂之智耳。」余輩亦私乙太虛圓,多情寡執病之。一日擬候安聖躬揭,周公小恙,屬井研陳公具草,偶用《易》頤卦「養正則吉」語,即日奉御批甚長,內云:「朕宮中自覽章疏外,惟琴、射二項頗通,他無所好。」眾惶恐謝。上意或疑有所譏故也。陳筆稍拙滯,每措詞,幾不可了。
97 南榜,周公一子一弟並得雋,後召對,上忽及科場事云:「聞近來主司多取勢家子弟,明歲會試,各房考官先生每還慎加選擇。」周公俯首。因再舉錢公謙益前事,云:「錢某行如是,即真學貫天人,亦復何用?」莫敢對,罷。錢公聞之,乃謂上深知己,特閣中忌之,洵負不白之疑。
98 上冬春間恒朝,嘗諭朝參宜夙觀太祖時某臣詩,有「四鼓鼕鼕起着衣」之句,謹凜可知。癸未元旦,上中夜趣興,御殿內久,群臣始集。余竭蹷趨至,佹入班,甚愧。周公云:「舊須閣臣到齊,駕始出。」想自有據。
99 閣中西房牡丹盛開,䜩集,偶得李文達公《玉堂賞花詩》一本,限韻,同時和者多,稍倣為之。余得八首,因即用其韻。送吳公行,亦八首。入閣後,苦無暇晷,久未遑作詩,僅見是耳,亦可謂忙里偷閒也。
100 送悼靈王葬出郊,便道過慈慧寺。主僧與周公有舊,盛談本師愚菴和尚飯後步蜘蛛塔,觀黃慎軒前輩碑,匆匆遄還。共追誦竹舍逢僧之詠,以為歎息。
101 西關旁相傳精微,科直房三間為詞林候朝憩息所。周公特疏:「聞屬工部改建,加充拓,號內直房。無冬夜閣臣輪宿,供應不時。」傳宣大署其柱云:
王道蕩蕩平平,無黨無偏,風動四方歸斂福
臣鄰師師濟濟,有馮有翼,日嚴六德是和表
規制差可觀,惟同署諸公以「奪我鳳池」為憾。余前掌院篆,嘗病之,既在事,亦不能改也。周公舉動輕任意,當日宜另闢數間,還詞林舊觀為是。
102 陳公偶具盒小坐,隸供役不如法,微呵之。周公戲占云:「雷霆怒震,睜眼罵火房幾聲;谿壑欲奔,放手擺水盒二個。」按,此俗傳嘲廣文語也,改用之,眾為烘堂。
103 蔣公述其尊人作令日,同僚即事屬句云:兄短弟長,驟見翻疑長者長。久莫酬者。周公為即席對:我唱子和,細聽轉覺和而和。周公仍舉「林木森森」四字,「望日望月月偏明」七字,俱難對。其所誦昔人五字平側詩,如「屋角鹿獨宿,溪西雞齊啼」之類,亦佳句也。
104 ▸以上一百二條 選七十七
URN: ctp:ws52134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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